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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天,黄仁勋的“文科生宣言”在舆论圈炸开了锅。

AI大厂月薪3万疯抢文科生”,这条新闻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涟漪迅速扩散。紧接着,英伟达CEO在剑桥演讲中的那番话被反复引用:“当智能成为商品,人类剩下的价值是勇气、智识上的诚实、无我,以及在公众面前展现脆弱的能力。”

于是,一场狂欢开始了。有人高呼“文科生的春天来了”,有大学领导断言“未来是文科生的天下”,甚至有人开始给理科生贴标签,“你引以为傲的代码能力即将贬值”。

为什么一条新闻能引发如此大的反响?因为背后是普遍的焦虑。学文科的人焦虑:我的专业还有用吗?学理科的人焦虑:我的技能会被取代吗?还没选专业的人焦虑:我该往哪走?

焦虑的本质,是只看到了变化,却没有看到变化背后的规律。我们看见“文科生被疯抢”的表象,却没有理解这背后真正被需要的,不是“文科”这个标签,而是某种稀缺的能力。

喧嚣之中,我想起了《世界模型》这本书引言中描述的一个场景。2023年秋天,一位小学老师给我看了她班上学生的作文。题目是《我的爸爸》,孩子用AI写的,通顺、优雅,每一个字都完美,但每一个字都不是真的。AI写出了几乎所有人的父亲,却唯独没能写出他的那个。那一刻我意识到:AI不懂世界,也不懂你。

今天,我想把这句话再推进一步:未来,既不是文科生的,也不是理科生的,而是对世界、对社会、对人的需求有深刻理解的个体的。

一、黄仁勋的“文科生宣言”,被误读了

让我们先回到黄仁勋的原话。

202511月,他在剑桥大学的演讲中确实说了那些话。但请注意,他从未说过“文科生比理科生更有价值”。他说的是:当智力成为商品,人类剩下的价值是勇气、诚实、谦逊,以及敢于在公众面前展露脆弱的能力。

这些特质,是文科生的专利吗?

一个在实验室里独自探索了十年的科学家,不需要勇气吗?一个在工厂里反复调试机器的工程师,不需要诚实面对失败吗?一个在代码世界里追求极致简洁的程序员,不需要谦逊吗?

显然不是。

黄仁勋的真正洞见在于:在AI时代,技术能力正在从“稀缺品”变成“基础设施”。就像今天没有人会因为会使用Excel而自豪,未来也不会有人因为会写代码而觉得自己高人一等。但这并不意味着技术不重要,它只是变得像自来水一样,无处不在,随手可用。

真正稀缺的,是那些技术之外的东西:提出正确问题的能力、理解人性底层需求的能力、在复杂情境中做出价值判断的能力。

这些东西,既不是文科生的专利,也不是理科生的专利。它们是“理解者”的专利。

二、“理解”的三重维度:从《世界模型》说起

在《世界模型》这本书中,我试图回答一个问题:一个真正理解世界的AI,其大脑中应该运行着怎样一套程序?

答案是:它需要同时理解物理世界、社会世界和人的内心世界。

第一,理解物理世界。这不是背公式,而是拥有物理直觉,知道“热汤放入冷冻室,玻璃会炸裂”;知道“塑料卡扣不能硬撬,会断”。这种理解,来自与真实世界的长期互动。理科生在这方面有天然优势,但优势不是特权。

第二,理解社会世界。为什么杭州的自动驾驶车被外卖骑手的“S形步法”困住?因为它读不懂“超时扣钱→经济压力→冒险冲动”这条因果链。这种理解,来自对社会运行规则的长期浸润。文科生在这方面有天然优势,但同样不是特权。

第三,理解人的内心。为什么孩子不愿意和继父说话?为什么一个微妙的红包推拉背后是人情社会的复杂账本?这种理解,来自对人的深度观察和共情。这也不是文科生的专利,一个优秀的销售、一个贴心的产品经理、一个懂用户的设计师,同样具备这种能力。

《世界模型》这本书的核心结论是:真正的智能,是这三重理解的融合。未来的“理解者”,正是能够在这三个维度上都保持敏锐的人,无论他学的是文还是理。

三、问题定义权:谁在问“对的问题”?

在《问题定义权》这本书里,我提出一个核心概念:AI时代最稀缺的资源,不是解决问题的能力,而是定义问题的权力。

今天的AI能瞬间生成代码、撰写报告、分析数据,它能回答你提出的任何问题。但它不会主动问:这个问题值得问吗?这个问题背后的假设成立吗?这个问题解决之后,会带来什么新的问题?

提出问题,比解决问题难一万倍。因为提出一个好问题,需要的不是某个专业的技能,而是对行业痛点的深刻洞察、对人性的精准把握、对价值的前瞻判断。这些能力的组合,恰恰无法被任何单一学科完全覆盖。

一个学了四年计算机的学生,可以写出完美的代码,但他可能从未问过:这个功能用户真的需要吗?

一个学了四年中文的学生,可以写出优美的文章,但他可能从未问过:这篇文章想解决什么问题?

“理解者”的稀缺性,不在于他学了什么,而在于他能否跨越文理的边界,在技术与人性之间搭建桥梁。他可能是一个懂代码的产品经理,也可能是一个懂用户的技术专家。他的专业背景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能否从“承接问题”的位置,跃迁到“定义问题”的位置。这,正是《问题定义权》试图解释的核心命题。

四、认知环境的重塑:从《AI原生时代的认知地图》说起

在《AI原生时代的认知地图》这本书中,我追问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当AI不再只是工具,而是成为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认知环境时,人的判断、责任与位置正在发生怎样的结构性变化?

这本书的核心发现是:AI并不直接取代人的判断,而是改变了判断发生的位置。当系统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完成了问题拆解、选项生成和风险标注,你仍然在做决定,但你做决定的位置,已经从“问题的定义者”滑向了“结果的确认者”。

这正是“理解者”在今天变得如此重要的深层原因。在一个智能高度参与的环境中,真正的稀缺能力,不再是快速执行,AI比你更快。而是始终清醒地知道:这个问题从何而来?这个判断由谁承担?这个选择的价值边界在哪里?

AI原生时代的认知地图》不提供操作指南,而是帮助你理解:你的认知框架正在被哪些力量重塑,你还能在哪些位置上保留自己的判断。当你开始这样理解时,你其实已经在绘制属于自己的认知地图了。

而这,恰恰是“理解者”的起点。

五、职业坐标系的重构:从“执行者”到“定义者”

在《AI时代的职业坐标系》这本书中,我试图描绘一张新的职业地图。

旧的坐标系,是“文科vs理科”、“技术vs非技术”。这张地图正在迅速过时。

新的坐标系,由两条轴构成:AI协作深度(从“用AI”到“与AI协作”到“造AI”)和组织依附度(从“在组织中”到“在平台上”到“在自己手上”)。这两条轴交叉,划分出五种生存方式:AI员工、平台人、造AI的人、一人公司、织网者。

这张地图的核心洞见是:你不再只有一个“岗位”,你可以在五种方式之间移动,选择最适合当下的存在方式。今天你可能是AI员工,明天你可以尝试平台人,后天你可能在构建自己的“一人公司”。

但无论你选择哪一种生存方式,你都会发现一个共同的跃迁方向,这就是从“执行者”到“定义者”的跃迁。执行者是按照既定规则完成任务,AI正在大规模取代这个层级。定义者是设定目标、定义规则、判断价值,这是AI无法取代的人类核心。

一个医生,如果只负责看片子、写报告,他是执行者。如果他能够综合病人的症状、病史、心理状态、经济条件,做出最优的治疗方案,他是定义者。

一个律师,如果只负责检索法条、生成文书,他是执行者。如果他能够理解客户的商业诉求、预判法官的价值取向、在复杂利益中寻找最优解,他是定义者。

一个程序员,如果只负责实现产品经理的需求,他是执行者。如果他能够洞察用户痛点、定义产品方向、在技术与商业之间找到平衡,他是定义者。

“理解者”的本质,就是定义者。无论你学的是文还是理,你最终的价值,取决于你能否从执行者的位置跃迁到定义者的位置。而这,正是《AI时代的职业坐标系》这本书试图为读者提供的地图与路径。

六、公司的黄昏:当个体成为“可选项”

在《公司,正在成为可选项》这本书中,我追踪了一个正在发生的趋势:组织正在被拆解,个体正在成为新的组织单元。

工业时代,公司是“默认基础设施”。我们毕业、进公司、升职、退休,公司替我们回答了“我是谁”“我属于哪里”“我该往哪走”。它的三大支柱,有限责任、法人身份、管理协调,让陌生人之间的大规模协作成为可能。

但这套答案正在失效。AI在接管管理,平台在替代结构,协议在取代制度。我把这个过程称为“熵减转移”:组织的核心功能正在从内部私有走向外部公共。管理被算法替代,制度被协议替代,结构被平台替代。

当这些功能被一件件抽走,公司正在从“必需品”变成“可选项”。
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你不再需要依附于一个组织才能成事。你可以成为自由职业者,可以在平台上接单,可以构建自己的“一人公司”,可以参与协议治理。你从“组织成员”变成了“能力调用者”,你的身份不再由你所在的岗位定义,而是由你能够调用的资源定义。

这听起来像是解放,但解放的另一面是责任。当组织不再为你兜底,你需要自己面对不确定性。这要求你从“执行者”进一步跃迁为“定义者”,定义自己的方向、定义自己的价值、定义自己与世界的关系。

而这,正是“理解者”的终极形态。

七、正在发生的事实:AI大厂在抢什么样的人?

如果我们仔细观察那些“月薪3万疯抢文科生”的岗位,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:它们不是传统的文案、编辑岗位,而是AI叙事设计师、大模型对齐专家、AI伦理策略师、人机交互体验官。

阿里在招聘“AI叙事设计师”,要求中文、哲学、社会学背景,工作内容是“为大模型训练理解人类价值观的数据集”。

字节跳动在招聘“模型对齐专家”,要求“对人性有深刻理解,能识别模型输出中的潜在偏见与风险”。

Anthropic设有“首席讲故事官”,年薪30万美元,由英国文学专业出身的人担任。

这些岗位的共同特征是:它们不需要你写代码,但需要你理解代码背后的社会影响;不需要你训练模型,但需要你定义模型应该学什么、不应该学什么。

这正是《世界模型》这本书在结尾部分提出的“未来新职业”的雏形:“模型翻译者”。他们不是工程师,也不是纯粹的文科生,而是能够在技术与人性之间搭建桥梁的人。他们懂得如何将模糊的人类需求转化为精确的模型指令,也懂得如何从模型的输出中识别那些需要人类介入的“灰色地带”。

这,就是“理解者”在现实中的样子。

八、结语:成为“理解者”

回到开头的问题:未来是文科生的,还是理科生的?

答案是:都不是。未来属于理解者,那些能够跨越文理边界,在技术与人性之间搭建桥梁的人。

他们可能学的是物理,但能读懂人心的微妙;他们可能学的是文学,但能理解代码的逻辑;他们可能学的是计算机,但能洞察社会的运行规律。

他们不争论“文科vs理科”这种过时的话题,因为他们知道:真正的认知优势,来自于理解世界的多重维度,而非固守单一的知识疆域。

黄仁勋的“文科生宣言”之所以引发如此大的反响,不是因为它宣告了文科生的胜利,而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真相:当AI接管了越来越多的“怎么做”,人类终于得以回归那个最古老、也最根本的问题,为什么要这么做?

这个问题,没有标准答案。它需要每个人用自己的理解去回答。

而这,正是“理解者”的时代。

 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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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承实

高承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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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码学博士,区块链和数字化转型领域知名专家,中国计算机学会高级会员、区块链专委会执委,中国工业与应用数学学会区块链专委会常务委员,曾任解放军战略支援部队信息工程大学计算机应用专业副教授/研究生导师。现为多所大学客座教授、企业导师。出版《元宇宙进化逻辑》《区块链技术本质与应用》《回归常识—高博士区块链观察》《区块链中的密码技术》等书。 邮箱:729075349@qq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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